從下班後的皮革練習,到有臺灣記憶的客製品牌|如是著物 張淯婷
張淯婷從設計工作開始接觸皮革,在下班後讀書、練習、接單,和伴侶一起把興趣變成如是著物。走過展售、客製與疫情時的店面壓力,她逐漸把焦點從做更多商品,轉向做出能讓人記得某個地方、某段關係的皮件。
一只皮革提袋可以被許多人買走,也可能只有一個人知道它為什麼非得長成這個樣子。有人希望多一層收納,有人要改短背帶,還有人想把熟悉的臺灣圖像帶進日常用品。對如是著物的張淯婷而言,客製不只是把現成產品換個顏色;每個要求背後,往往藏著使用方式、送禮對象與一段想保留的記憶。她做皮件多年,慢慢發現自己最想留下的,不是「手作」兩個字,而是物件能和人產生的連結。
張淯婷原本做的是設計相關工作。她在訪談裡提到,曾學平面與室內設計,也做過百貨專櫃與活動櫃體的設計。那是節奏很快的現場:櫃體要在有限時間內完成,活動過後又得重新調整。她說自己對立體物件的掌握,比只停在平面更有感覺。某次透過同事接觸皮革,這種可摸、可折、可縫、會隨使用留下痕跡的材質,逐漸成為她下班後願意繼續研究的事。
當時她還沒有把這件事當成完整事業。上班之餘,沒有太多時間固定上課,她便買書、練習,做出作品後放上網路,有訂單就在下班時間處理。訪談裡她回頭看早期作品,並沒有把它們形容成一開始就成熟。版型、顏色與細節都還在摸索,市集也不像後來那麼競爭;有人喜歡一件略帶實驗性的作品,便足以讓她繼續做下一件。這些小規模交易,讓她先知道自己的設計會被誰看見,也讓她學到材料與時間究竟要怎麼換算。
創業契機與她的伴侶有關。受訪者說,對方當時透過學校接觸一項創業計畫,兩人已經有一些皮革作品與銷售經驗,因此決定一起試著把興趣做成品牌。自動逐字稿對計畫名稱、金額與邀約通路的辨識並不穩定,本文不列未核實的補助數字或商場名稱;可以確定的是,她並不是帶著完善的商業模型出發,而是從已有人願意購買的作品開始,一邊做、一邊學著理解經營品牌是什麼。
被客製需求推著長大的品牌
從偶爾接單到面對商場顧客,最大的變化不是銷售數量,而是問題變多了。她談早期商品時,先想到的不是成就,而是耐用度與尺寸:背帶能不能長期承重,版型是否適合不同身形,某個開口在實際使用時好不好拿東西。對手作品牌而言,這些細節不會在一張漂亮照片裡自動得到答案。它們通常來自做錯、重做,以及使用者帶回來的意見。
百貨顧客給她另一種學習。有人不要架上那只包,卻說得很具體:可否加一個夾層、少一個夾層,改拉鍊,放大或縮小,換一種顏色。這些請求會增加製作複雜度,也使產品不再只由創作者單方面定義。張淯婷說,原本數量有限的商品,逐漸因回饋而延伸出不同品項。逐字稿裡出現的具體件數尚需核對,因此本稿不把「做過多少種」當成成績;更值得注意的是,她從顧客的生活方式裡看見新的設計需求。
她也接到企業客製的詢問,包括名片夾、卡套、識別證相關用品,以及希望印上個人姓名或作為員工禮物的物件。這一類需求與一般零售不同。企業往往先知道使用情境與數量,再找適合的材質和規格;個人客製則可能從一段關係或某個紀念日出發。兩種委託都需要溝通,但不該被混成一套制式答案。她必須知道什麼可以改、什麼改了會影響使用壽命,也要讓委託者理解手作的時間與限制。
這是她逐漸形成的品牌觀:好看只是起點,使用者願不願意一直帶著它,才是另一半。皮革會變色、變軟、留下摺痕,物件在被使用的過程中繼續變化。與大量替換的快銷商品相比,客製皮件有機會和人一起待得久一些;但前提是設計要經得起日常摩擦,而不是只在拍照時好看。她把耐用與情感連在一起,是因為一件不實用的物品,再有故事也很難進入生活。
從一件作品,到一套可以信任的做法
客製越多,創作者越需要替自己建立判斷方法。每個委託者都可能說「我只改一點點」,但一個夾層的位置,可能影響整只包的厚度;背帶長度改變,可能讓原來的受力方式不再適用。張淯婷在訪談裡說,早期就在耐用度和打版上花不少時間。對她而言,客製不是無條件答應所有要求,而是把設計經驗用來說明哪些調整可行、哪些會讓物件失去原有功能。這種溝通不一定像成品照片那麼吸睛,卻決定客人日後能不能安心使用。
也正因如此,客人的回饋會慢慢累積成一種看不見的設計資料。有些人需要多放卡片,有些人每天通勤會頻繁開闔,有些人送禮時最在意對方能否立刻理解圖案含義。若只記得某個人買了哪件商品,下一次仍得從頭猜;若能整理使用情境,就有機會在新作品裡預先解決相似問題。她提到自己會替商品編號,這可以幫助回看做過哪些版型,但真正難記錄的,是每個改動背後的人與理由。
市場也在變。她回憶早年作品較容易在固定的市集或網路上被看見,現在週末市集與短影音都變多,創作者要被陌生人發現,不能只靠把商品擺出來。可是對客製品牌而言,追逐每一種流量形式,可能又會把有限時間從設計和製作裡抽走。她需要選擇哪些管道能讓真正喜歡品牌做法的人找到她,而不是用更多曝光換來更多無法承接的訂單。這與一般追求銷量的邏輯不同,卻符合小型工作室必須面對的產能現實。
這種選擇也關乎價格。手作商品不只有材料成本,還有溝通、試版、修正與交付後的責任。若把每次討論都視為免費的附加服務,訂單越個人化,創作者反而越難保留時間完成核心工作。訪談裡張淯婷提到希望將來更專注於訂製與企業專屬商品,也思考調整單價。這不是單純把價格提高,而是要讓委託者理解,設計判斷與穩定品質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;同時也要由她自己決定,哪些需求值得承接、哪些需要介紹給更合適的合作夥伴。
在大稻埕的工作與展售環境裡,她看見的不只觀光人潮,也有在地商圈的合作可能。訪談中談到參展、街區活動及與鄰近店家互動;這些接觸目前多是讓品牌被看見和交換經驗的方式,尚不能寫成固定的商業聯盟。若未來要從一次市集走向長期合作,雙方仍要釐清商品由誰設計、故事由誰提供、銷售與售後由誰負責。地方感可以是產品靈感,合作關係卻需要更具體的約定。
店面停下來時,重新問自己要做多少
訪談前播放的品牌影片提到,疫情期間曾同時經營兩間店並雇用員工;營業受影響後,租金與薪資仍持續發生,團隊後來縮回工作室。這段內容目前來自錄音中的影片聲音,片源與剪輯脈絡尚未單獨核對,因此本文先保守敘述,不列財務數字,也不把影片台詞直接當成受訪者的原音引言。它仍揭示手作品牌常遇到的困境:商品賣得越多,製作者不一定就有更多時間思考下一件作品。
她在訪談中說到,當相同設計必須做十件、二十件,甚至更多,日子很容易被重複製作填滿。採買、裁切、縫製、包裝與寄送,每個環節都需要有人完成。生意若持續成長,創作者可能反而最缺少的就是創作時間。那種矛盾不是因為客人太多不好,而是經營模式始終把每一張訂單都綁在同一雙手上;當家庭生活也需要時間,這種安排便更加緊繃。
她有了孩子後,更清楚感受到時間不是可以無限擠壓的資源。受訪時,她仍在做很多從設計到出貨的工作,也在思考未來要怎麼把重心放到更擅長、也更有區別的部分。提高客製比例、做企業專屬商品、讓部分製作工作有合作夥伴承接,都是訪談裡討論的可能方向;它們尚不是已完成的經營改革。主持人也提出代工、授課與認證等構想,但本文不將那些建議寫成如是著物已推出的服務。
縮小規模常被外界誤認為退步。對創作者而言,它也可能是一次對「什麼值得自己做」的重新排序。若一件作品需要她親自決定造型、測試比例與挑選材料,這段時間或許是品牌核心;若所有例行步驟也只能由她完成,品牌便難以同時照顧創作、家庭與新的合作。張淯婷沒有在錄音裡給出一份三年成長保證,而是坦白說,孩子還小,自己正重新找回可以認真規劃下一步的節奏。這份未完成,比一句「逆勢成長」更接近她當下的狀態。
臺灣元素,不只是貼上一個圖樣
談品牌特色時,張淯婷把話題帶回她想做的產品:與臺灣地方、人文和不同時代的記憶有關。她舉皮件上的圖像為例,有些人一眼看見,便想到熟悉的生活物件或過去經歷。對本地人,它可能是某個年代的日常;對外地來的人,也可能是一個認識這片土地的入口。她想把這些感受留在可使用的物件裡,而不只是做一件標示「臺灣製造」的紀念品。
記憶不能靠一個圖案就自然成立。相同元素放在不同尺寸、材質與使用情境裡,可能顯得貼切,也可能只是裝飾。設計者要問:誰會帶著這件東西?他在什麼時候拿出來?它提醒的是一段地方故事,還是一個與家人朋友有關的時刻?受訪者在訪談裡沒有提出一套已定稿的臺灣文化系列,因此本文不替她命名產品線。可以確認的是,她希望產品開發不只追逐流行,也能承載人與物、人與地方的情感連結。
這個方向也使她想到新的合作。文化、觀光或公共部門若需要設計具臺灣元素的禮品,皮革可以是一種承載方式;品牌也有可能與在地策展或企業採購合作,把地方故事轉成能被帶走、長期使用的物件。這些都是受訪時談到的期待,不代表目前已有合作案或政府採購資格。若要真正進入不同單位,還需要處理設計授權、預算、量產與交期,不能只靠理念相近。
她已有企業客製與體驗課程的經驗,卻也明白合作不像單筆零售交易。客戶詢問一件皮件,可以從顏色、尺寸談起;合作夥伴需要進一步知道品牌能提供什麼、誰決定設計、批量增加時如何維持品質。尤其當她希望工作逐漸脫離「所有事情都由自己做」的現況,這些規則便要比以前更清楚。對外說出品牌價值,與把它做成可交付的合作流程,是兩個必須一起前進的步驟。
在訪談後半,主持人多次協助她把「臺灣記憶、人物關係與皮革」串成一句品牌描述。這些提問讓她更具體地思考方向,但審稿稿件仍需區分:哪些是她已經做出的作品,哪些是主持人的比喻,哪些還只是將來可能發展的路。如此區分不是減少故事的力量,而是讓讀者知道這個品牌目前真正站在哪裡。她有十多年手作與經營的累積,也仍在摸索下一種不必犧牲全部生活時間的工作方式。
未來若要讓更多人參與製作,還得回答另一個問題:手作的「手」,究竟必須是誰的?有些決定非她不可,例如設計方向、材料搭配和最後的品質;有些重複工序則可能交由受訓夥伴處理。委外不必然使作品失去精神,全部自己做也不必然更真誠。分界在於品牌是否清楚知道自己不能放掉什麼,並能讓合作的人理解標準。這些都仍屬可探索方向,不能在她尚未採用前,替她宣告已完成量產或團隊擴張。
她同樣可以選擇維持小規模。企業常把成長等同開更多店、接更多單,但手作品牌若把每項工作都放大,固定成本與管理責任也會增加。疫情時的經歷提醒她,規模本身不會自動帶來穩定。讓工作室在可承受的節奏下持續創作,可能比用最快速度回到過去的店面數更重要。無論最後選擇哪條路,這都需要把家庭時間、創作時間與營運需求同時放進決策,而不是只看訂單是否能接。
如果以顧客的角度看,這些選擇也會反映在等待和期待上。客製作品需要較長溝通與製作時間,品牌必須告訴委託者何時能確認設計、何時不能再修改,以及完成後該如何保養;如果交期不適合,也應讓客人及早知道。把界線說清楚,不會削弱手作的溫度,反而能避免彼此因想像不同而失望。張淯婷過去從櫃體設計、顧客回饋與自行出貨裡累積的經驗,都可成為這套交付方法的材料。只有當創作者不必每次從零處理同樣的問題,才有餘裕繼續想下一件真正不同的作品。
從這個角度說,品牌故事也不是一句用來貼在包裝上的標語。它應該能指引實際取捨:臺灣元素何時是設計的中心,何時只是表面裝飾;客製需求何時能讓作品更貼近使用者,何時會犧牲耐用;合作何時使作品被更多人看見,何時卻讓創作者失去對品質的掌握。這些題目沒有一次就定案的答案,但只要能持續拿它們檢查產品,如是著物的方向就不必完全由下一波流行決定。
讓皮件陪人走得更久
如是著物的故事,並不只是「喜歡手作的人終於開店」。它包含從平面設計走向立體材質、從下班創作走向專職經營、從自己想做的作品走向使用者提出的客製需求,也包含店面壓力與家庭時間帶來的重新選擇。每一次轉換都讓張淯婷回到同一個問題:這件物品為什麼值得被做出來,又如何在被使用後仍讓人願意留下它?
對她而言,未來的答案可能不是再把商品做得更多,而是把設計的理由說得更清楚。她想把臺灣元素與人文記憶放進皮件,尋找能一起完成商品與體驗的夥伴,也希望創作不再被日常重複工作完全擠壓。這些目標仍在路上;只要它們仍由實際材料、使用者需求與可負擔的製作方式支撐,品牌就有機會把一段地方或關係的記憶,變成能陪人走得更久的物件。
若有一天,她把這些故事帶進新的合作,作品照片之外還需要說明製作方式、客製範圍與交付時間。讓顧客知道一件皮件為何如此設計,也讓創作者有權衡材料、工時與價格的空間,才能避免「獨一無二」變成無止境加班的承諾。品牌能否走得久,不只取決於下一個新款,也取決於每一次接單之後,雙方是否仍願意信任這段關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