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OCUS 人物光譜|第 135 篇

從專案管理到敏捷決策:周龍鴻把改變帶進各行各業

他花了十年取得國際敏捷最高階認證,卻沒有把敏捷留在證書或資訊產業裡。從工程師、專案管理培訓到社群創辦,他更在意的是:企業能不能更早看見問題,也更有勇氣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調整方向。

採訪整理|人物光譜  Demo 預覽稿  敏捷管理與決策主題

很多企業把「改變」想成一個完成後才知道成不成功的大計畫:先花兩年規畫,等系統、產品或制度全部完成,再交給市場檢驗。周龍鴻談敏捷時,反覆回到另一種可能:把大目標拆成一段段可以驗證的工作,讓團隊在還能修正的時候看見結果。敏捷對他而言不是流行口號,而是一種讓管理者更早面對現實的決策方法。

先從工程師開始,才知道管理不是只在辦公室裡發生

周龍鴻的第一份工作在日月光,從基層工程師做起,在公司累積了八年半的現場經驗。那段時間讓他看見,任何看似理所當然的成果,背後都有流程、協作與交付期限。工程師不是只把技術做好就結束,還要和不同部門溝通,理解需求如何變化,並在有限的時間與資源裡找到可行方案。管理問題不在簡報上才出現,而是在每一次交接與每一個等待裡逐漸累積。

他進公司不到一年便升任主任。這個升遷速度在當時並不尋常,也讓他很早開始面對一個新問題:當自己不再只負責手上的工作,而要帶著其他人一起完成任務,能力的定義就會改變。個人做得快,不代表團隊能一起前進;懂得解決問題,也不代表能讓別人理解問題。後來他回頭看,這段從技術現場進入管理的經驗,成為他日後談專案與敏捷時最重要的底層背景。

他也在二十八歲左右進入成功大學 EMBA。那是一個年紀還不算大的選擇,卻讓他有機會把現場經驗放到更大的商業與組織脈絡裡思考。課堂裡遇到的是不同產業的經營者,大家帶著各自的問題交換觀點;他逐漸理解,企業之間看似不同,真正卡住的地方卻常常相似:決策太慢、資訊沒有回到現場、每個部門都用自己的方式解釋成功。

周龍鴻接受人物專訪的個人照片
周龍鴻長期在工程、專案管理、教育與敏捷社群之間工作。

三十五歲創業,先做專案管理的基本功

三十五歲時,周龍鴻離開企業,創立自己的公司,投入專案管理師培訓。這不是一個靠單一產品就能快速複製的生意,而是需要長期累積教材、講師、企業信任與學員成果的專業服務。早期他教的是比較傳統的專案管理,也就是把需求、分析、開發、測試與上線依序安排,建立清楚的範圍、時間與責任。

傳統專案管理並不是錯誤的方法。在需求相對穩定、規格需要精準控管的工作裡,它仍然有很重要的價值。問題在於,當市場變化速度超過規畫週期,團隊仍然用同一種方式等待最後答案,就可能在完成以前才發現方向早已改變。周龍鴻在二十年的培訓工作裡,看見許多管理者不是不努力,而是把大量力氣放在一個太晚才驗證的終點。

他曾經用大型軟體或產品開發來說明差異:過去一個專案可能要做兩年,期間依序完成各種階段,最後才把成果交到使用者手上;敏捷則把大專案拆成許多較小的週期,每一個週期都要產出可以檢查、可以使用或至少可以被真實回饋的結果。這不是把兩年的工作簡單切成二十份,而是改變團隊與使用者相遇的時間點。

花十年取得一張證照,真正想改變的是臺灣的敏捷生態

周龍鴻在中山大學完成博士學位,受訪時提到自己三年畢業;但他為了取得國際敏捷大使所代表的 CST 認證,卻花了大約十年。這個對比很能說明他的性格:他並不是把證書當成快速換取身分的工具,而是願意在長時間裡重複學習、接受檢驗,直到自己能夠把方法帶回組織與產業現場。

他把 CST 視為全球敏捷領域最高階的認證之一,並表示全世界持證者約兩百四十多人,臺灣目前只有他取得。這是一項受訪者提供的經歷與數字,Demo 先依訪談整理,正式發布前仍應依客戶提供的證明資料核對。對周龍鴻來說,重點不只是「臺灣唯一」的標籤,而是拿到認證之後,他決定不只為少數軟體團隊上課。

他希望敏捷可以進入更多非資訊產業,讓製造、服務、醫療、餐飲與大型組織的管理者,也能用一種更快取得回饋的方式處理問題。當敏捷只被理解成工程師的工作方法,它的影響就會被限制在開發部門;當高階主管也開始用短週期檢查投資與決策,敏捷才可能成為企業的共同語言。

Scrum Alliance 公告周龍鴻成為全球董事的截圖
提供素材中的 Scrum Alliance 公告截圖,顯示 Roger Chou 與 Joe Falcao 成為新任董事。

把敏捷帶出資訊部門,先從高階主管的決策速度開始

周龍鴻觀察到,過去談敏捷,大家很容易想到軟體開發與工程師協作;但今天企業真正難以等待的,常常不是程式碼,而是高階主管的決策。企業可能花很長時間討論一項投資,等到大量資源已經投入,才發現市場不接受;也可能因為層層簽核與部門防守,讓一個本來可以快速試驗的想法,錯過了最好的時機。

他把敏捷放到決策上,並不是要求董事長每天站到看板前,而是把決策拆成可以觀察的假設與小步驟。先定義這次要驗證的問題,再安排一段時間取得市場、客戶或內部使用者的真實反應;如果結果不如預期,就及早停止或調整,而不是因為已經投入很多,就繼續把錯誤放大。敏捷的價值,正是在成本還沒有不可逆以前,讓團隊看見選擇的後果。

這種做法也要求管理者承認一件事:沒有人能在一開始就知道全部答案。高階主管的責任不是假裝預測永遠準確,而是建立一個能夠快速修正的組織。當團隊知道回報問題不會立刻被責備,當數據與第一線觀察能夠回到決策桌,企業就更有機會在不確定裡前進。對周龍鴻而言,敏捷首先是一種面對未知的態度,方法才是把態度落地的工具。

社群不是免費的行銷,而是長期累積的信任土壤

周龍鴻長期經營敏捷社群,也創立臺灣敏捷部落。他在訪談中形容,社群約有四千五百名對敏捷有興趣的成員,裡面包含不同產業的工作者與數百位具 CSM 或 CSPO 證照的總經理。這個組成讓他很重視一件事:敏捷不應只在同溫層裡互相確認,而要和不同產業、不同職務的人一起討論,才會真正長出新的用法。

他也投入南部希望園區,每月安排與管理、公益或人生經驗有關的分享。這些活動不一定會立即帶來收入,卻讓許多人有機會在正式合作以前先認識彼此。當一位企業主多年後遇到問題,想起曾經在社群裡聽過某個方法,信任就可能成為下一次合作的起點。周龍鴻把這種累積比喻成事業的土壤:看似沒有立即收成,卻讓後來的成果有地方生根。

他的第一批企業訓練客戶,包含臺積電與中鋼。這些合作並非只靠一張證照取得,而是社群、人脈、專業與長期交付交疊的結果。對企業培訓而言,真正有價值的不是講師講完一堂課時現場多熱鬧,而是學員回到工作後,是否能把問題說清楚、把協作做起來,並在下一次決策時少走一點彎路。

從「把事情做完」到「讓成果更早被看見」

傳統專案很重視完成範圍、時程與預算,這些管理基本功不能被丟掉;敏捷則增加了一個問題:這個完成的東西,是否真的解決了現在的需要?如果團隊只盯著待辦清單,可能在每一項都打勾之後,才發現使用者根本不會使用。敏捷要求團隊在小週期裡持續接觸真實回饋,把「完成」與「有用」放在同一張檢查表上。

這種思維可以被放到很多工作裡。餐飲品牌測試新服務,不必先把所有分店都改造完成,可以先在一個場域觀察顧客反應;製造業導入新流程,不必等整個工廠一次到位,可以先選一段流程做小規模驗證;非營利組織規畫活動,也可以先用一個小型版本確認參與者真正需要什麼。敏捷並不是讓人永遠處在混亂的試驗,而是讓試驗有時間盒、有假設、有回顧。

周龍鴻說,當一個投資需要兩年才知道是否可行,企業承擔的風險就很高;如果一個月便能取得足以判斷下一步的訊息,即使最後決定停止,也能省下大量失敗成本。這裡的「一個月」不是所有案件都必須照做的固定規則,而是用來提醒管理者:不要把驗證拖到資源已經耗盡才開始。對不同產業,週期長短可以調整,但及早回饋的原則不應被省略。

周龍鴻與學員一起學習 Scrum 的課程現場
敏捷教育的重點不只在理解術語,更在於讓管理者把方法帶回真實決策。

十年磨一劍,也意味著願意放下已經成功的做法

周龍鴻並不把自己的轉向描述成一場輕鬆的升級。他在專案管理領域已經建立了長期聲譽,也有一套被客戶理解的課程;當敏捷開始受到重視時,他仍然必須承認,過去的成功不能保證未來繼續有效。這需要放下「我已經懂了」的自信,重新回到學員的位置,接受新的語言、社群與國際標準。

他花十年準備 CST,正是在一次次學習裡重新檢查自己的理解。證照本身只是一個外部門檻,真正困難的是把抽象原則變成企業能使用的語言。高階主管不一定需要記住所有框架名稱,但必須知道何時該縮小問題、何時該讓團隊試做、何時該停止一項已經不值得繼續的投資。教練的工作,是幫助組織發現這些時刻,而不是替組織做所有決定。

因此,他常提醒學員,學敏捷不等於多拿一張證書。若課程結束後,公司的會議仍然只是在報告進度,主管仍然不願面對壞消息,團隊仍然要等最後一刻才接受客戶回饋,那麼工具換了,思維並沒有換。真正的敏捷需要管理者持續回顧:我們最近一次決策學到了什麼?哪個假設已經被現實推翻?下一個週期要怎麼做得更好?

家庭與夥伴,讓創業不只是個人的冒險

談到人生中影響最深的事件,周龍鴻提到妻子。對他而言,妻子不只是陪伴者,也是願意一起走進創業不確定性的人。從成立公司到長期經營,創業者面對的壓力往往不只來自市場,還包含收入不穩、時間被工作切碎,以及每次重大決定都需要有人共同承擔。有人願意一起把日子過下去,會讓一個人的理想有機會變成二十年的事業。

他也回顧自己在希望園區與敏捷社群裡累積的人脈。人脈不是把名片收得越多越好,而是在多年互動中知道彼此怎麼做事、遇到問題會不會負責。當第一批企業客戶出現時,那些曾經一起學習、一起分享的人,才有可能把需要帶到他面前。周龍鴻相信,事業的成果常常不是在追逐成果時立即出現,而是在長期投入關係之後,以另一種形式回到身上。

這也說明了他為什麼願意持續做公益與教育。若所有交流都只以成交為前提,社群很快就會失去安全感;但若完全不考慮經營,服務也很難穩定。周龍鴻試著把兩者放在同一個長期視角裡:先提供有用的學習與連結,再讓真正需要的人在適合的時間進入合作。這不是立刻變現的策略,而是把專業放進社會關係裡慢慢驗證。

三張證照背後,是三種不同的組織需要

在訪談尾聲,周龍鴻談到 CSM、CSPO 與 PMP 三種證照。CSM 著重團隊協作與 Scrum Master 的角色;CSPO 更靠近產品決策與價值排序,適合需要思考市場、客戶與產品方向的管理者;PMP 則是較完整的專案管理訓練,重視範疇、時程、成本、風險與交付。三者不是誰比較高級,而是對應不同的工作任務。

他提到,若企業希望讓中高階主管一起理解產品與決策,CSPO 可能是一個入口;若團隊需要改善協作與節奏,CSM 可能更合適;若專案本身需要嚴謹管理,PMP 仍然有其必要。這種分類很重要,因為企業常把「導入敏捷」誤解成全公司都上同一堂課。真正有效的學習,應該從組織要解決的問題出發,再選擇能支持問題的角色與方法。

周龍鴻也分享,部分企業的高階主管會一起學習,而不是只把課程交給專案經理。當董事長、總經理與副總都能理解為什麼要縮短回饋週期,敏捷才不會變成基層團隊獨自承擔的壓力。管理者如果要求團隊快速試驗,自己卻每個決定都拖延,組織自然不可能真正變快。方法能否落地,最後仍取決於領導者是否願意先改變自己的決策習慣。

把臺灣經驗放進全球敏捷社群,也把全球方法帶回產業現場

Scrum Alliance 公告周龍鴻成為全球董事,讓他的工作多了一個新的層次。這不只是個人履歷上的榮譽,也代表他有機會參與全球敏捷社群的治理與交流。圖片中的公告使用英文呈現,對許多臺灣企業來說,這份國際連結可以讓在地的實踐被更多人看見,也讓臺灣團隊接觸不同國家的經驗。

但國際身分若沒有回到本地問題,就容易停在象徵層次。周龍鴻更在意的,是把全球社群的討論帶回臺灣,轉成企業主聽得懂、工作者做得到的練習。臺灣有大量中小企業、家族企業與製造服務組織,它們不一定有完整的敏捷部門,卻同樣要面對人才、成本、速度與市場變化。方法要在這裡生根,就必須尊重產業原有的節奏,再找到可以開始的小切口。

他推動非資訊產業的社群,也是在做這件事。當餐飲、醫療、製造、教育與服務業的管理者坐在同一個學習場域,他們會發現彼此的問題並不完全不同:客戶需求經常改變、跨部門資訊容易斷裂、管理者想要控制風險、第一線希望被聽見。敏捷不會把所有差異抹平,卻能提供一個共同提問的方法,讓人們開始討論如何一起前進。

Scrum Alliance 新任董事公告與周龍鴻照片
全球敏捷社群的角色,讓周龍鴻持續在國際方法與臺灣產業現場之間搭橋。

真正的敏捷,不是更快地做錯,而是更早知道要不要繼續

敏捷常被簡化成「快速」,但周龍鴻談的其實是更早取得判斷依據。速度沒有方向,只會讓團隊更快消耗資源;週期沒有回顧,只會把混亂切成很多小段。敏捷的核心是用短週期行動換取真實資訊,再讓資訊回到下一次決策。這個循環需要透明、信任與願意面對壞消息的文化,並不是增加幾個會議就能完成。

他特別重視「停止」的能力。一個小週期如果證明某項投資不可行,停止並不代表失敗,而是把更大的成本留在未來以前。企業若只獎勵成功、懲罰所有試驗,團隊就會學會隱藏風險,直到問題大到無法修正。相反地,若管理者能夠把失敗的假設變成組織學習,下一次決策就有機會更精準。這也是敏捷帶給高階主管最重要的成熟:接受未知,並且讓未知可以被管理。

在 AI 快速改變工作方式的時代,這個能力更顯重要。工具可以加速產出文字、程式與分析,卻不能替企業決定哪個問題值得解、哪個承諾不能輕易改變、哪個結果真正對客戶有用。周龍鴻認為,高階主管仍然存在,決策責任也不會消失;敏捷能做的是讓管理者更快看到選擇的影響,並在資訊足夠時做出下一步。

下一個階段,是讓更多管理者從課堂走回自己的現場

周龍鴻的工作不會只停在取得全球董事身分。對他來說,真正的挑戰是讓更多管理者把課堂裡的概念帶回組織,並在一個月、兩個月或適合自己的週期裡做出第一次可觀察的改變。可能是把一個長期專案拆小,可能是讓客戶更早看見雛形,也可能是把一個爭論已久的決策設計成可驗證的試驗。改變不一定宏大,但必須真的發生。

他也希望社群裡的人能彼此帶動,而不是把所有知識都集中在一位老師身上。有人在課堂裡學會提問,回到公司後帶著團隊回顧;有人先從產品思維開始,再邀請高階主管加入;有人把自己在製造或服務業的實驗整理出來,提供下一個人參考。當方法透過真實案例被修正,敏捷才會成為臺灣產業自己的語言,而不只是從國外搬來的框架。

這條路需要時間,也需要謙遜。周龍鴻用十年取得認證的經歷提醒自己,學習不是拿到結果的那一天才完成,而是每一次教學、每一次企業回饋、每一次社群對話後,都重新檢查自己是否真的理解。敏捷的精神不是永遠正確,而是能夠讓錯誤更早被看見,並且讓下一輪行動比上一輪更靠近真正的需要。

讓決策回到人的現場,企業才有可能真正前進

從日月光的工程師、專案管理公司的創辦人,到臺灣敏捷社群的推動者與 Scrum Alliance 全球董事,周龍鴻走過的不是單一路線。他不斷在既有專業裡找到新的問題,再花時間學習下一套方法。這些經歷最後收束在一個簡單卻不容易做到的願望:讓企業不要等到最後才知道答案,也不要把人的判斷交給一份看似完美的計畫書。

敏捷讓團隊更常交付、讓主管更早回饋、讓投資更快驗證,但它最後仍然是一種關係工作。關係是管理者與第一線之間能否說真話,團隊與客戶之間能否一起修正,社群與產業之間能否共享經驗。若沒有這些關係,框架只會變成另一套需要被填寫的表格;若關係被建立起來,一個小週期就可能成為組織重新學習的起點。

周龍鴻把自己的時間投入在課程、社群、公益與國際交流裡,並不是因為他相信一套方法可以解決所有問題,而是因為他相信人可以透過更好的提問與更早的回饋,少一點被錯誤方向綁住的時間。當臺灣的管理者願意把敏捷帶進各自的產業,改變就不必只發生在資訊部門,也能逐步進入每個需要做選擇的地方。

把敏捷帶出資訊部門,先從語言的改變開始

很多人第一次聽到敏捷,會想到軟體工程師、看板、站立會議或一個又一個衝刺週期。然而周龍鴻在訪談中反覆提醒,敏捷真正要處理的不是某一種工具,而是組織如何面對不確定性。當企業把所有需求都寫成厚厚的規格書,以為只要在一開始把答案想完,最後就能得到不變的結果,往往是在最需要確認的地方失去確認。市場會變、客戶會變、法規會變,團隊也會在執行中獲得新的資訊。敏捷要做的,是讓這些新資訊可以更早被看見,讓決策者還來得及修正方向。

這也是他把敏捷帶進非資訊產業的原因。製藥、電信、餐飲、製造、教育與公共服務,看起來與軟體完全不同,但每一個產業都要做選擇、分配資源、回應客戶,也都會遇到跨部門協作。只要工作不是一次就能完美預測,就需要一套能夠快速學習的工作方式。對企業而言,敏捷並不是把工程師的流程原封不動搬到其他部門,而是把「先做出可檢驗的成果,再用回饋調整」轉化成每個人都聽得懂、做得到的日常語言。

在他的課程裡,第一個練習通常不是要求學員背誦名詞,而是請大家把一個正在延宕的工作攤開來看:誰是使用者?什麼結果才算有價值?哪個假設還沒有證據?如果只能在一個月內交付一小段成果,會先驗證什麼?當問題從抽象的「要不要導入敏捷」變成具體的「下一個可驗證步驟是什麼」,團隊才有機會真的開始行動。

一個月的迭代,讓組織提前看見真實反應

周龍鴻描述傳統專案時,常用兩年的大型計畫做對比。傳統做法可能是先蒐集完整需求,再進行分析、開發、測試,最後一次推出;如果直到最後才發現方向錯了,前面投入的時間與資源已經很難收回。敏捷則把一個大目標拆成許多較小的週期,每一個週期都必須產出可以展示、討論或使用的成果。週期不一定固定是幾週,但重點是讓回饋發生在還能改變的時候。

「可使用」不代表功能已經完美,也不代表團隊可以降低品質。它代表成果足夠具體,能讓真正的使用者提出意見,讓團隊知道下一步是繼續、調整,還是停止。這個差別很重要:如果所有東西都要等到完整才拿出來,團隊得到的只有最後一刻的評價;如果每次都交付一小段可理解的成果,組織就能把學習分散到每一個週期,而不是把風險集中到專案尾聲。

對主管而言,迭代還提供了另一種管理視角。主管不必每天介入每一個細節,而是透過週期成果、問題清單與下一步假設,掌握工作是否仍朝目標前進。團隊也不必用加班來證明努力,因為每一輪都有明確的產出與檢視。當成果、風險與決策理由被放在同一張桌上,跨部門溝通會從「你們為什麼還沒做完」逐漸轉向「我們現在知道了什麼,下一個選擇是什麼」。

從投資到日常管理:把大決策拆成可學習的選擇

訪談中最有啟發性的例子,是把敏捷用在企業投資。傳統投資容易先做出一個兩年的承諾,再期待市場在兩年後證明這個承諾是對的;敏捷的問法則是,能不能先用一個月或一個更小的實驗,取得足以支持下一步的證據?這不是把所有投資都縮短成一個月,而是把不可逆的押注改成一連串可以檢查的選擇。當數據顯示假設不成立,組織可以及時停損;當使用者反應超出預期,也能快速增加資源。

這樣的拆解需要高層真正參與,而不是把敏捷當成基層的流程要求。周龍鴻認為,領導者要先說清楚團隊要解決的問題,再容許團隊在執行中調整方法。若高層只要求「每週都要有進度」,卻不願意面對壞消息,團隊仍會把風險藏到最後。相反地,如果高層把早期發現問題視為一種資產,團隊就有機會在成本還低的時候提出不同方案。

在跨部門專案裡,真正的困難通常不在工作量,而在優先順序沒有被共同理解。產品、業務、客服、財務與技術各自有一套成功標準,若沒有人把這些標準放到同一個脈絡裡,會議越多,決策反而越慢。敏捷會議的價值,不是增加更多會議,而是讓每一次檢視都回答三個問題:目前的成果對誰有用?我們從回饋學到什麼?接下來最值得投入的工作是哪一件?

證照之外,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讓團隊一起工作

周龍鴻長期推廣 CSM、CSPO 與 PMP 等不同訓練。CSM 常被用來理解團隊協作與 Scrum Master 的責任,CSPO 讓產品負責人練習從使用者與商業價值排序,PMP 則提供專案管理的共同基礎。三者並不是互相取代的證照,也不是拿到證書就代表組織已經敏捷。證照能提供共同語言,真正的能力仍要在一次次的決策、交付與回顧裡建立。

他在教室裡常要求不同職能的人一起完成任務,因為敏捷最怕被切成「某一個部門的工作」。當產品負責人只負責寫需求、工程師只負責執行、主管只負責催進度,最後沒有人真正對成果負責。跨職能團隊要一起定義完成、一起看見限制,也一起承擔取捨。這種合作需要時間,也需要領導者在遇到衝突時保護透明,而不是用職位直接壓下不同意見。

他也提醒學員,敏捷不是沒有計畫。相反地,敏捷需要持續計畫:先規劃目前能掌握的範圍,執行後檢視新資訊,再規劃下一輪。這種計畫不會假裝未來兩年都已經確定,而是把確定的部分說清楚,把不確定的部分列出來。當團隊可以明確說出「這是已知、這是假設、這是要驗證的問題」,決策品質自然會提升。

從個人教學到社群:讓經驗在組織之外繼續流動

除了企業訓練,周龍鴻也投入臺灣敏捷社群的經營。他提到社群裡有來自不同產業的管理者、產品工作者與教練,大家不只在課堂上學習,也在公開活動分享導入過程中的成功與挫折。社群的價值在於,它把單一公司的問題放進更大的脈絡:別人如何處理同樣的阻力?哪些做法在某家公司有效,換到另一家公司為什麼失效?這些真實案例往往比標準答案更能幫助新手建立判斷力。

他與夥伴固定舉辦公開分享,讓剛接觸敏捷的人可以用低門檻方式先理解概念,再決定是否需要進一步受訓。對企業來說,這也降低了導入初期的陌生感。當員工發現敏捷不是顧問帶來的一套神秘方法,而是一種可以在同業之間互相討論的工作方式,改變就不會只停留在一次課程結束的那一天。

社群經營同時考驗長期信任。活動不一定每次都能立刻帶來商業成果,但持續提供有用的內容,會讓人知道遇到專案困境時可以找到誰。周龍鴻把這種關係看成敏捷精神的一部分:先創造可以被使用的價值,透過回饋逐步累積信任,而不是先要求對方承諾一個很大的合作。

家庭、夥伴與長期工作的節奏

談到一路走來的支持,周龍鴻提到妻子是重要的生活夥伴與工作夥伴。長期投入教育、社群與企業顧問,需要在出差、備課、活動與家庭之間反覆調整;如果只把成功歸因於個人意志,就會忽略身邊的人如何一起承擔。這段分享也讓敏捷回到生活層次:每個人都有有限的時間與能量,重要的不是把待辦事項塞滿,而是定期檢視什麼值得保留、什麼需要交給別人、什麼可以先暫停。

他把這種節奏帶回工作坊,請學員思考自己正在維持哪些沒有產生價值的流程。流程的存在不是因為它曾經有效,就代表今天仍然需要;團隊應該保留能降低風險、提升協作的部分,刪除只增加等待與重工的部分。這種檢視也適用於家庭與個人學習,讓敏捷不只是一份職務技能,而是一種面對複雜生活的整理方法。

下一步:讓敏捷成為文化,而不是年度專案

周龍鴻對未來的想像,是把敏捷從方法推進到文化。方法可以被複製,文化則必須透過每一次互動慢慢形成。當主管願意公開自己的假設,當團隊可以安全地提出風險,當客戶能在早期看到成果並給出回饋,敏捷就不需要靠口號維持。它會出現在會議的提問、資源的分配、產品的排序與失敗後的反省裡。

這條路不會只靠一位講師完成。企業需要培養內部教練,讓不同部門有能力自行帶領回顧;社群需要持續交換案例,避免每家公司都從零開始;教育者也需要更新教材,回應 AI、遠距協作與全球市場帶來的新問題。周龍鴻在訪談中展現的角色,正是把國際敏捷知識翻譯成臺灣團隊能夠實踐的語言,再把臺灣的經驗帶回更大的國際社群。

如果把這篇訪談濃縮成一個行動建議,可以從下一個月開始:挑選一個重要但仍可調整的目標,定義最小可交付成果,邀請真正的使用者在週期末檢視,並把下一個決策寫下來。一次迭代不會讓組織立刻變得敏捷,但它會讓團隊看見學習的速度。當這樣的迭代被重複、被討論、被領導者支持,改變才會從專案進入日常,最後成為企業面對未來的共同能力。

要讓這個行動建議真正落地,第一步是選對問題。若團隊挑選一個所有條件都已經明確、只需要照表操課的工作,短期內可能看不出迭代的價值;反而是那些需求常變、利害關係人很多、又容易造成重工的工作,更適合拿來練習。團隊可以先畫出從需求到交付的流程,標出等待最久、最常返工、最容易誤解的環節,再從其中挑一個小範圍開始。這樣的起點能讓成員很快看見改善前後的差異,也比較不會把導入變成口號。

第二步是建立可見的回饋。回饋不只來自主管或專案經理,也包括實際使用成果的人。若是內部流程,就邀請第一線同仁試用;若是產品功能,就讓客戶在早期版本中操作;若是教育方案,就觀察學員能否把學到的內容帶回工作。每一輪結束時,團隊要記錄哪些假設被支持、哪些被推翻,以及因此改變了什麼優先順序。這些紀錄會累積成組織自己的知識庫,避免每次人員異動後又重新踩過同樣的坑。

第三步是保留回顧的空間。回顧不是檢討誰做錯,而是檢查系統如何讓事情變得困難。團隊可以討論哪些做法值得保留、哪些障礙需要移除、下一輪要嘗試什麼小改變。主持人要確保每個角色都有發言機會,也要把討論轉成一到兩個可在下個週期驗證的行動。行動太多會讓焦點分散,完全沒有行動則會讓回顧變成情緒出口;少而清楚的實驗,才是回顧能產生價值的關鍵。

周龍鴻的經驗提醒我們,企業導入敏捷時最容易忽略的是人的安全感。當工作方式改變,成員會擔心透明讓自己暴露、擔心小步交付被誤解成能力不足,也擔心提出問題後反而承擔責任。領導者如果要推動敏捷,就必須先說明透明的目的,是為了更早獲得支援,而不是找人究責;也要用實際行動回應壞消息,讓團隊看見說出風險不會帶來懲罰。信任一旦建立,敏捷工具才有可能發揮作用。

最後,敏捷的衡量不能只看完成幾張卡片或開了幾次會議。更值得觀察的是,團隊是否更早交付有用成果、是否減少等待與重工、是否能用證據做決策、是否能在發現錯誤後及時改變。這些指標未必在第一個週期就大幅改善,但它們提供了比「大家有沒有照流程」更接近真實價值的判斷。當組織用這些問題持續檢視自己,就能把敏捷從一種流行名詞,變成一套面對複雜世界的工作習慣。

在全球化的工作環境裡,敏捷還需要處理文化與距離。不同城市、不同時區的成員,不能只靠增加訊息量來換取同步;他們需要共同看得見的目標、清楚的決策紀錄,以及固定的檢視節奏。周龍鴻在國際社群交流的經驗,讓他特別重視把抽象概念翻譯成具體情境。當團隊知道何時需要同步、何時可以非同步,會議時間就能留給真正需要討論的問題,成員也能保留專注工作的完整時段。

對臺灣企業而言,這種做法還有一個現實意義:許多公司擁有很強的執行力,卻容易因為層級多、資訊分散而慢半拍。敏捷不是要求大家放棄原有的專業與紀律,而是把專業更早帶進決策,把資訊更快送到需要的人手上。當工程、營運、業務與管理者可以用同一個成果檢視彼此的假設,組織就能把「很努力」轉化成「有效學習」,把速度建立在理解之上。

因此,周龍鴻的故事不只是一位講師取得國際認證的個人履歷,也是一段把管理知識轉成團隊行動的長期實驗。他從工程現場、專案管理、企業訓練與社群經營一路累積,持續追問同一件事:如何讓更多人有能力在不確定中做出下一個好選擇。這個問題沒有一次性的標準答案,卻值得每一個正在成長的組織,從今天的下一個週期開始練習。

在實際導入時,團隊也要留意「敏捷疲勞」的出現。當看板、每日同步與回顧變成沒有目的的例行公事,成員會覺得只是多了表格與會議。這時候與其再增加工具,不如回到成果本身:最近一次交付是否真的幫助了使用者?哪個決策因為及早取得回饋而改變?哪項工作可以停止?只要會議能連回真實問題,團隊就能重新感受到流程的意義;如果無法回答,流程本身就應該被重新設計。

敏捷也要求組織承認不同工作有不同節奏。客服問題可能需要每天回應,產品策略可能需要數週研究,法規與安全檢查則不能為了追求速度而省略。好的敏捷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切成同樣長度,而是根據風險與回饋速度設計合適的週期。周龍鴻在跨產業教學中所做的,正是協助團隊分辨哪些規則不可動、哪些假設值得先測,讓彈性與責任可以同時存在。

當組織開始用週期思考,人才培育也會出現變化。新人不必等到熟悉所有內規才交付第一個成果,而是在有支援的範圍內,透過小任務理解客戶與流程;資深同仁則不只是把答案交給新人,而是示範如何提出問題、如何驗證假設。這種學習方式能把經驗留在團隊,而不是只留在少數人的記憶裡。它也讓領導者更早看見人才需要什麼支持,及時調整培訓與工作分配。

從一個人的職涯,到一個社群的成長,再到企業文化的改變,周龍鴻所談的敏捷其實都指向同一個核心:不要把未來當成已經寫好的劇本。先做出能讓人理解的成果,誠實面對回饋,然後一起決定下一步。這個節奏看似保守,卻能讓組織在變動的市場裡保有選擇權,也讓每一次努力都更接近真正被需要的價值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不把敏捷定位成單一部門的專利。財務可以用小額實驗檢查預算假設,人資可以用短週期回饋改善招募與培訓,營運可以把服務流程拆成可觀察的改善單元,董事會則能用階段性證據調整資源配置。每個部門仍保有自己的專業,但都開始以價值與學習速度檢視工作。當共同語言建立起來,企業便能在保留必要治理的同時,提高面對變化的韌性。

對正在考慮導入的團隊,他的建議不是先追求最完整的制度,而是先找到一個願意面對問題的真實場景。從小範圍開始,讓成果被看見,讓回饋被記錄,讓下一次選擇有證據可依循。經過幾個週期後,再把有效的做法擴大;若某個做法沒有帶來價值,就坦然修正。這樣的路徑,才符合敏捷本身所相信的原則:用行動學習,用學習改變行動。

在周龍鴻的敘事裡,國際舞台與在地現場並不是兩條分開的路。國際認證與交流提供新的觀點,臺灣企業的實際限制則讓方法必須經過翻譯與調整。真正有生命力的管理知識,會在這個來回的過程中變得更精準:既不盲目複製外國案例,也不因為本地習慣而放棄改善。這份持續翻譯、持續驗證的工作,正是他接下來仍想投入的方向。

若讀者只記得一件事,可以把每一次工作開始前的提問改成「我們要先學到什麼」。這句話會迫使團隊說清楚目的、對象與證據,也會讓交付不再只是完成清單。當學習被放進工作的定義裡,專案就有了可以前進、可以停下、也可以轉彎的空間。

每一次小小的驗證,都在替下一次選擇累積信心。團隊不必等所有人完全同意才開始,也不必把不同意見藏起來;只要把差異寫清楚,設計一個能快速得到答案的實驗,就能讓討論從立場回到證據。這種工作方式需要耐心,卻能讓組織少一點猜測,多一點共同理解。

而當一個週期結束,真正值得慶祝的不是看板上的卡片全部移動,而是大家比週期開始時更清楚客戶需要什麼、限制在哪裡,以及哪個方向值得繼續投入。這就是敏捷帶來的改變:把每一次交付都變成下一次判斷的起點。

從這個角度看,敏捷不是一個終點,而是一種每天重新確認價值、願意承認未知、並且和夥伴一起調整方向的習慣,也是企業面對變化時可以長期依靠的共同能力與信任基礎。

「敏捷不是讓企業永遠衝得更快,而是讓我們更早知道這條路值不值得繼續。」

本文依 2026 年 7 月 27 日提供的訪談音檔、Scrum Alliance 公告截圖與人物照片整理。CST 全球持證人數、臺灣唯一、社群人數與企業合作等數字,依受訪者口述呈現;正式發布前仍建議依客戶提供的證明資料再次核對。本文不構成任何證照、顧問服務或企業導入成效保證。